第13章 琴房的午后-《我想当作家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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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”陈教授转向我,语气严肃,“你是她丈夫,要多照顾她。别让她硬撑,疼就说,累了就歇。你们年轻人,总觉得自己身体好,拼命透支。等真出问题,后悔就晚了。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孩子,因为不懂爱惜身体,早早结束演奏生涯。我不希望她成为其中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谢谢教授。”我扶紧若宁,郑重地点头。

    走出琴房,下楼梯时,若宁的腿抖得厉害,几乎迈不开步。我半扶半抱地搂着她,一级一级往下挪。老教学楼的楼梯很窄,墙壁斑驳,墙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,其中一张是若宁的——她毕业那年拍的,穿着学士服,抱着大提琴,笑得很灿烂。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,但笑容依然明亮。

    “看,那是你。”我轻声说。

    若宁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那时候……真年轻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也年轻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老了,也累了。”

    “累就歇着,不丢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走到二楼转角,有间琴房的门开着,里面有个学生在练钢琴,弹的是肖邦的《革命练习曲》,弹得磕磕绊绊,但很用力。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若宁停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。

    “弹得不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但很用力。”

    “光用力没用。得用对力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。别太用力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继续往下走。但脚步似乎稳了一些。

    走到一楼,走出教学楼。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,把整个校园染成金黄色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砰砰的拍球声和呼喊声远远传来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的味道。

    若宁深吸了一口气,像要把这自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

    “还是外面好。”她说,“琴房里……太压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必须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嗯,必须回去。”她转头看我,“深,我是不是很傻?明明可以轻松一点,非要选最难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是有点傻。但我就喜欢你这么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真实。不做作,不敷衍,对自己诚实,对音乐诚实。这样的人,现在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,这次是真正的笑,尽管很疲惫,但眼里有光: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好听的你也不爱听?”

    “爱听。你多说点,我就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好,回家慢慢说,说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走到停车场,我把她扶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,头一靠上椅背,就睡着了。呼吸很沉,很重,眉头还微微皱着,像梦里还在练琴,还在找那个“最自然”的姿势。

    我发动车子,开得很慢,很稳。后视镜里,音乐学院的老教学楼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,尖顶的钟楼指向天空,钟面上的指针停在四点半。那是若宁梦想开始的地方——七年前,她从这里毕业,抱着大提琴,走进社会。也是今天,她重新开始的地方——在这里,她打碎过去的自己,准备重塑一个新的、更好的自己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若宁一直睡着。等红灯时,我看着她疲惫的睡脸,心里那团乱麻又缠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心疼是肯定的。看着她那么辛苦,恨不得替她受苦,替她累。可我知道,有些苦,替不了。就像写作的苦,别人替不了。那是创作者必须独自穿越的黑暗,必须独自攀爬的高山。旁人能做的,只是在山脚下等着,准备热茶和拥抱,但路,得自己走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情绪。像是看到了某种宿命——艺术家的宿命,或者说是所有真心热爱某件事的人的宿命。注定要为所爱的东西承受痛苦,注定要在自我怀疑和重建中反复挣扎,注定要经历“毁灭-重生”的循环,像凤凰涅槃,不烧成灰,就不能重生。

    若宁是这样,我呢?写作不也是这样吗?一个字一个字地磨,一段一段地改,推翻,重来,再推翻,再重来。有时候写到怀疑人生,对着空白文档发呆,问自己“我到底在干什么”“我写的这些垃圾有人看吗”“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写作”。可第二天,还是会坐到电脑前,继续写。因为除了这个,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因为痛苦本身,就是创作的一部分——甚至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没有痛苦的创作,是轻浮的;没有挣扎的艺术,是肤浅的。

    车开进小区,若宁醒了。她揉着眼睛,看了看窗外熟悉的景色。

    “到家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能走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她下车,腿还是软,我扶着她。五月的傍晚,风很温柔,带着晚饭的香气——谁家在炒辣椒,呛人的香味飘过来。小区花园里,几个老人在下棋,争吵声很大。孩子们在玩滑板车,尖叫着从我们身边掠过。

    平凡的人间烟火,和琴房里那个艺术的世界,像两个平行宇宙。而现在,若宁刚从那个宇宙回来,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伤痛,回到这个有油烟味、有争吵声、有孩子笑声的宇宙。

    电梯里,她靠在我肩上,闭着眼睛。电梯的灯是冷白色的,照在她脸上,显得更加苍白。我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泪痕——不知道是疼出来的,还是累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深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我今天……是不是很没用?”

    “胡说什么。”我把她搂紧了些,“你今天很厉害,陈教授都夸你了。他说你有‘心’,这是最高的评价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觉得……我什么都不会。拉了七年琴,姿势全是错的。那我这七年,在拉什么?在浪费什么?”

    “在拉音乐。”我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,“姿势错了,但音乐没错。你想想,你这七年,开过多少场音乐会?教过多少学生?有多少观众被你感动,被你治愈?那些感动和治愈,是真实的,不会因为你的姿势错了就消失。音乐最重要的是心,不是技巧。你有心,技巧可以改。但有些人有技巧,没心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你只是……需要把技巧调整到和你的心匹配的程度。就像好马配好鞍,你是千里马,只是鞍子有点歪,调整一下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她睁开眼看我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流出来: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    “你经常骗我。我说我胖了,你说没有。我说我丑了,你说好看。我说我拉得不好,你说好听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不是骗,是爱。”我笑了,“因为爱你,所以看你什么都好。但今天这话,不是出于爱,是出于客观判断。若宁,你拉琴的样子,是有灵魂的。我看过那么多音乐会,听过那么多演奏,能让我起鸡皮疙瘩的,不多。你是其中一个。这跟姿势无关,跟技巧无关,是灵魂在发声。而灵魂,是改不掉的,也学不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眼泪终于流下来,但嘴角是笑着的:“深,你真好。嫁给你,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娶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电梯到了,门开。我们走出去,家门口,夏天正坐在地上玩拼图。听见声音,她抬头,看见我们,立刻扔下拼图跑过来。

    “妈妈!爸爸!”

    “哎,宝贝。”若宁蹲下抱她,但蹲到一半,皱了皱眉,倒抽一口冷气,没蹲下去。

    “妈妈你怎么了?”夏天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
    “妈妈……腿疼,腰疼,哪儿都疼。”

    “我给妈妈呼呼!”夏天又鼓起她的小脸,像只小河豚,对着若宁的腿、腰、背,到处呼呼,很认真,很用力,小脸都憋红了。

    若宁笑了,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她摸着夏天的头:“谢谢夏天,妈妈好多了。夏天一呼呼,妈妈的疼就飞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夏天是魔法师,有魔法。”

    “耶!我是魔法师!那我要把妈妈所有的疼都变没!”

    “好,都变没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她们,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。这就是家吧。有艺术,有梦想,有痛苦,有挣扎,但也有拥抱,有呼呼,有“魔法”,有最朴素、最原始的爱。这些爱,像柔软的网,接住从高处跌落的人;像温暖的灯光,照亮从黑暗归来的人。

    晚饭我做,简单的番茄鸡蛋面,加了几片青菜,煎了两根火腿肠。若宁吃得不多,说累,没胃口。我逼着她吃了半碗面,又喝了半碗汤。

    “明天还要去,你得多吃。不然没力气,陈教授的要求那么高,你吃不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小口小口地吃着,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。

    “明天我炖鸡汤,妈说乌鸡最补。我早上去买,炖一天,晚上你回来喝。”

    “太麻烦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麻烦。为了你,什么都不麻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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